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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父亲回家 ——《小西湖》总第十八期

[日期:2020-10-02]   来源:《小西湖》总第十八期  作者:向天笑   阅读:99次[字体: ]

 

    2013 年 8 月 22 日早上租私人的救护车陪同父亲返乡,七点多到老家,父亲的神志一直很清醒知道到家了。焦牧师前来为他按手祷告了几个小时,父亲的灵魂十二点十二分升天了!刚开始的十来天里,我始终处于恍惚迷离的状态,不相信我深爱着的父亲就这样走了,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们
……
 
以前 陪父亲回家
总是让他老人家坐在副驾上
这一次 我坐在副驾上
他躺在担架上
以前 从来不告诉他地名 路名
他自己知道的 都会告诉孙子的
这一次 他再也看不见路了
只有我坐在前面告诉他
上车了 出医院了
到杭州路了 快到团城山了
过肖铺了 快到老下陆了
新下陆到了 快到铁山了
沿途 就这样不断地告诉父亲
让他坚持住 祈祷他能坚持到家
铁山过了 快到还地桥了
过工业园了 排形地到了
矿山庙到了 张仕秦到了
马石立到了 车子拐弯了
教堂到了 向家三房到了
向家上屋到了 严家坝到了
沿途的地名越来越细
离老家也越来越近
前湖肖家到了 吴道士到了
后里垴到了 快到家了
车到屋旁的山坡上
我告诉父亲
大他九岁的二伯
坐在小板凳上等他
救护车以二十元钱一公里的价钱
一路奔驰 只花了四十八分钟
一分一秒 都让我提心吊胆
幸好父亲很坚强 坚持到家了
 
那一年 父亲心衰
住了二十天医院
老化的机器 不见半点好转
大弟媳他们一帮信基督教的人
前来医院看父亲
他非要出院陪他们吃饭
满满一桌菜 他没动一筷子
一小碗皮蛋瘦肉粥
他都吃得满头大汗
一小段铺着石板的马路
他都要坐下来歇歇脚
为了去照看最小的孙子
小弟家九层的高楼
没有让他望而生畏
上楼让他心颤九次 还不止
大弟小弟轮流背着父亲上高楼
小弟媳还有四个月从日本打工归来
他想坚持着 只是不知道
还能否坚持四个月
 
七月半的中午
父亲从普通病房
转进了抢救室
手上 脚上同时输液
头上 戴上了氧气罩
见我来了之后
他说要回乡下去
我说您能否坚持一夜
明天早上送您回家
父亲点了点头 答应了
半夜一点
安插在他身上的监视器
已量不出半点血压
值班医生用血压器量也量不出
他说怕是不行了
凌晨三点
父亲的心脏疼痛难忍
哎哟姨呀 哎哟姨呀(姨系大冶方言 母亲的称呼)
一声声从他的牙齿缝冒出
让人揪心
父亲 这个坚强不屈的汉子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背
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推一针吗啡进去 就平静一会
快点 送我回家
 
中元节的晚上
父亲心衰到极点
一边喊着他的妈妈
一边嚷着要回老家
我不想在中元节
终止我们的父子情缘
劝他无论如何要撑住
熬过中元节
父亲很坚强
那种抓心的疼痛
痛得他全身直冒冷汗
分分秒秒的时光
像蚂蚁一样爬满我的全身
第二天早上
陪他回家的路上
我的心也像暴风雨前的蚂蚁
沿途都洒满了忐忑不安
提心吊胆地到家了
父亲在乡亲们的探望中
在子孙们的呼唤里
父亲 在中午还是平静地升天了
一年一度的中元节到了
想起父亲那一夜煎熬
我满怀都是那种抓心的疼痛
中元节 成了我们父子的终缘劫
 
整整两天两夜 呆在灵堂里
与其说陪着冰棺里的父亲
不如说是陪着棺材底下那盏长明灯
长明灯被无数盏小灯陪着
整个灵堂日夜清亮
可我总感觉那光像冷风一样
长明灯上的灯芯
一点点往上拨,反复的挑拨中
那一寸长的光亮始终上下摇曳
像是一个小人儿在不停地
给父亲鞠躬
长明灯也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它知道时辰到了
油不尽 灯依然会灭
 
老历八月十三 是父亲的生日
还过两天天上的月亮就圆了
可我们大家的月亮 已无法圆满
中秋的风吹过低矮的山岗
月亮也会爬上低矮的山岗
父亲躺在地嘴山的山嘴里
就算满山长嘴 他也不会再说一句
手机收藏的联系人里 他的名字还在
我舍不得删去
总盼着有一天 他的头像
突然跳出来 和我讲话
再过两天月亮就圆了
圆满的月亮 像花圈一样
摇晃在低矮的山岗上
 
祖父的坟在大坟山上
大坟山 在文革时早已被推平
成为全大队开批斗会的现场
祖父葬在那里多年 也被践踏多年
父亲的坟 在地嘴山的山尖
一块开荒多年又荒了多年的地角
父亲生前喜欢呆在无人的一角
去世后 我们就把他葬在无人的一角
站在清明的雨水中
再大的雨水也冲刷不掉我的愧疚
站在祖父坟前 我是龟孙子
我没有给他垒起一座像样的坟墓
站在父亲坟前 我是龟儿子
我没有给他立起一块像样的墓碑
站在清明的雨水中
一个老人模糊不清
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他
另一个老人历历在目
仿佛他从没有离去一样
站在清明的雨水中
漫山遍野都是他们湿漉漉的呼唤
早点归去 早点归去
 
父亲一个人蜷缩在地嘴山上
他的坟茔周围寸草未生
仿佛一座小山 光秃秃地吹在秋风中
父亲的身心紧贴着大地
一个人守着孤寂的日子
听虫鸟鸣叫
看云朵沉浮
只是这个秋天
父亲再也听不见我们的呼唤
再也看不见我们为他祷告的身影
多少个秋天
父亲都没有收获的喜悦
只有满身的疲惫伴随着他
父亲累了 终于在那个秋天躺下了
 
江有江的味道
湖有湖的气息
父亲独有的气息
弥漫在这沉静的地嘴山上
可是隔着一层泥土
就像隔着一扇沉重的铁门
任凭我怎么敲打
也听不到他半点回声
他的影子
总在我面前走动
悄无声息 分明夹有喘息
却又触摸不到
愿他在天堂充满喜乐
愿他不再饱受折磨
揪心的思念之痛 痛入骨髓
 
父亲的老房子 并不老
仅三十年光景
宽敞 平实 亮堂
一直没什么改变
以前 每逢过年过节
父亲还会回来住上几天
现在 里面堆满柴草和杂物
门窗布满蜘蛛网
堂屋案几上 父亲的遗像
落满灰尘 我擦了擦
父亲静静望着我
父亲一直指望我回来
花钱能改造这栋老房子
可惜没来得及实现他的愿望
 
十一
晚上 突然停电的小区
像一片废墟
我一个人就坐在废墟顶上
看见黑的毛发一丝闪亮
静静度过自己五十岁的生日
没有烛光 蛋糕
没有电话 短信
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进来的
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
默默不语 静静看着我抽烟
一支接一支地抽
他一句话也不说 目光里注满怜爱
一丝丝的黑暗 在他背后
烧成灰烬
 
十二
父亲去世的那年春节
不挂红灯笼 不贴红对联
不穿鲜艳的衣服过大年
我们兄弟姐妹只能看着喜庆的年味
游荡在别人家的门前
父亲不在 年味变了
主位空着 摆上碗筷斟满酒
直到散席 饭菜还是没动半点
白纸黑字写不尽思念
鞭炮烟花是儿女们对他的呼唤
一盏孤灯点燃在他坟前
父亲的孙子 外孙
眼巴巴望着那个空位子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再也得不到他给的压岁钱
父亲遗像挂在中堂上的笑脸
仿佛他还活在我们中间
以前他总是忙进忙出 为着一家团圆
 
十三
我的父亲
常年呆在保安湖的小篷船
在那间水上漂浮的房子里
度过了起伏不平的一生
又不知渡过了多少风浪
张开双臂就是双桨
把握着一生的方向
小心谨慎 又胜似闲庭信步
人心也有险恶的时光
水乡终究是水乡
风平浪静的日子 还比较漫长
父亲 常常担心
我这个在水乡长大的儿子
在城市 在人的海洋
在无风也有三尺浪的地方
能否生活得安然无恙
如今 我这只江南的小篷船
夜夜停泊在他的梦乡
 
十四
下雪天 父亲去保安湖边挖藕
挖开雪 挖开冰 挖开泥
直挖得满头大汗
直挖到满满两筐好藕
刚刚上岸就被两个民兵捉住
一担藕就被没收了
说他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脚
那不是一担藕
那是一个超支户全家的年货
是鱼 是肉 是海带 是鞭炮
是我们兄弟和妹妹的期盼
一身泥水 一身汗水的父亲
站在风雪中打颤
不知是挨冻的 还是受气的
牙齿咬得嘣嘣响
失望的眼神 恨不能挖掉
那两个兴高采烈地离去的背影
可他除了原地跺脚 还是跺脚……
 
十五
那时候 我们通常泡一杯茶
坐在洒满阳光的窗台边
谈艰苦岁月里 那些有趣的事
七岁那年 陪他徒步到铁山卖鸡蛋
两分五一枚的鸡蛋,我卖到三分钱一枚
为了奖励我 回到还地桥镇 在桥头餐馆
他花了一角三分钱给我买了一碗清汤
我说一人一半 他只喝了一口汤
12 岁那年春节 我去站队买猪肉
结果轮到我时 不知五斤肉票哪里去了
我吓得躲在后背山的山林里
太阳落山了 我还是不敢回家
他说没事 大不了一家人过年不吃肉
有一年 我在鄂州泽林高中复读
他每个周末都要步行几十里
给我送米送菜 还要夹带点零用钱
然后踏着月光 一个人慢慢回家
我怕又考败了 他说大不了回家务农
1989 年重阳节那天,我要结婚了
他一大早从乡下赶过来 掏出一大包钱
我高兴坏了 结果连角带分才两百元
他看到我有点失望 说大不了不参加我的婚礼
那一夜父亲真的没去喝喜酒
半夜爬起来做夜宵
 
十六
我一生都在模仿他
最初模仿他说话 走路
然后模仿他放牛 插秧
模仿他打麻 挖苕 犁田 耙地
模仿他摸鱼 捉虾 采莲藕 堆草垛
我的模仿能力远远不如他
他模仿木匠 打桌子 做椅子 凳子
那些扎实的家具 如今油光发亮
他模仿泥瓦匠 盖房子 搭别厝 还会垒灶
村子里好多灶台 都是请他垒起来的
他模仿篾匠 做箩筐 土箢 筛子
每件都像艺术品 让人舍不得用
小时候 母亲长年生病卧床
连缝补浆洗的活 他也模仿得像模像样
里里外外 他都是一把好手
他的手脚一直麻利 灵巧 也特别干净
他总是教导我们 脚稳手稳到处好安身
老来进城 父亲模仿退休工人
接送孙子 到菜场买菜 讨价还价
模仿厨师 下厨房 还能炒出几道像样的菜
好多年 我都没有模仿他了
可回到老家 乡亲们还是说我像他
三十年过去 我说话的声音
还有他的嗓音 连我走路的姿势
至今没有摆脱他的影子
如今 他追随耶稣升天
我从此无法模仿
 
十七
小时候 我身体很差 动不动就假死过去
父亲来回奔波在乡间的小路上
抱着我 从家里到卫生所 心急如焚
长大后 我到另外一个城市复读
父亲 就在两个城市之间来回奔波
一个星期一次 雷打不动
背着米 提着腌菜 披星戴月
我结婚那年 他宰杀一头猪
让我去丈人家送日子
请乡下的能工巧匠打造一套家具
结婚当天赶来给我两百块钱
尽管我嫌少 他一样欢天喜地
尽管喜酒没喝一杯
晚上还给我们做夜宵
儿子出生的那一天
我还没来得及打电话告诉他
他像能掐会算一般
与母亲一起提着两只老母鸡过来
此后 就一直在乡下与城里来回奔波
 
十八
我的父亲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
我在这个日子回到他的身边
宁静 温柔 没有飞扬的尘土
一堆柴火 就是一个温暖的家
这最美的空间 时间
父子俩都不敢惊动 火焰伸出舌苔
轻轻地 轻轻地诉说
多么洁白 纯净的世界
只有我的村庄 我的家园
在它的面前 苦难微不足道
下雪了 下雪了
雪还在下 淹没我多年奔波的旅程
父亲目光踩下深深的脚印
从我的心上 一直踩到家门口
 
十九
一场瘟疫 让一只小小芦花鸡
来到我的身边 像纯朴的少女
陪伴我上学 入睡
渐渐长大后 片片羽毛都寄托着我的梦想
陪我说话 陪我一起做游戏
那年春节 父亲趁我熟睡
抱走那只肥壮的芦花鸡
一只鸡换回一家人过年的物资
也换来我对父亲的怨恨
父亲从那年春节开始
再不吃鸡肉 也不喝鸡汤
没有人知道是为了什么 除了我
 
二十
想起父亲
多想陪父亲坐一会儿
他的嘱咐回响在耳边
他的音容笑貌 晃荡在眼前
多想陪父亲坐一会儿
他怀念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他想念的人也快油干灯枯
他舍不下的小孙子 年纪还小
现在每天晚上靠小狗跟他作伴
多想陪父亲坐一会儿
多想陪父亲坐一会儿
哪怕一句话也不说
静静地 他望着我 我也望着他
有父亲在身边的时候 多么安祥
现在的安静里 有一种孤寂围拢过来
多想陪父亲坐一会儿
 
二十一
想起父亲 就想起朱家庄
那矮山环抱的地方 有棵老枫树
老黄牛在枫树下悠闲俯躺
牛绳一样的小路 牵引我
去看家乡的湖 那是盛产武昌鱼的地方
那些青青的水草慢慢地枯黄 消失
一只丢失了队伍的大雁 落在孤独的鸣叫里
羽毛一样轻 悲伤一样重 像风吹过
那些湖边的水草 滑向水的另一方
彼岸 儿时向往的彼岸 我去了多次
就是天堂 也不如朱家庄的一草一木
苍老依旧 生动如初 像月光下的幽灵
缓缓地 缓缓地向我移动 移动
可是 我的父亲不在人世了
怎么老感觉他还在那里耕种
儿女们只在过年过节像归巢的小鸟
在他孤单的身影里 闪过
站在老家门前的山岗上遥望
那些久居地嘴山上的亲人
不声不响地 一一走过
此时 多么渴望我的父亲能爬起
 
二十二
小时候 我通常到田野 地头 山坡 湖边
喊父亲 大声地喊 声嘶力竭地喊
一直喊 喊到父亲答应 或者走到身边为止
父亲一年到头 早出晚归
无论中午晚上 我都在饭熟后喊父亲
有时候 父亲摸着我的头说
喊个鬼 然后牵着我的小手回家
如今 回故乡 站在村口
我也想喊父亲 可我喊不出声来了
就是喊出声来 喊破嗓子
我的父亲也不会答应了
但我还是想喊 在内心深处喊
哪怕喊个鬼出来 还是想喊 想喊……
 
二十三
父亲去世五年了 我做过无数的梦
梦见过出游 梦见过出书
梦见过大伯 二伯和叔叔
梦见过外婆 奶奶和母亲
就是没有梦见我的父亲
每当我半夜醒来 拉开书房的窗帘
看到黑暗中的长江 像一串泪水奔流
父亲 如同航标灯
漂浮在江面上 闪闪发光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只要闭上眼睛 总能看到我的父亲
默默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笑眯眯地望着我 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就那么笑眯眯地望着我
父亲啊 父亲 你何时入梦告诉我
你在另外一个世界一切安好
 
 
     编辑点评 记得崔金浩唱的《父亲》那首歌:那是我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肩头。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牛。忘不了粗茶淡饭将我养大,忘不了一声长叹半壶老酒。
说出了多少儿女对父亲真切的记忆和感恩之情。同样的,这首长诗,也是献给父亲的歌,敬献于父亲墓前的情。写来深情款款、言真情切。与那首歌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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